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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给谁做了锅饭/1-064长篇纪实连载/伍拾年淡事

开心钥匙串2020-02-13 14:24:09


     

本篇6600字/用时16.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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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把手扶拖拉机开下窑顶的事,大约发生一九八九年前后,我是听樱桃说的。樱桃是北窑庄村张云周老先生的小女儿,她的姐姐去了县百货公司上班,弟弟被公路局招工,都沾了父亲是村支书的光,唯有她自己考上大专学校,毕业后当了教师,嫁给城关的英俊为妻。英俊那时候在军分区工作,两地分居诸多不便,想办法把樱桃调到了本城教育系统,后来又调到区老龄委上班,前两年在主任岗位上退休。区老龄委在府西街政府大楼办公,往南走几十米,是本省的重点中学运中。那一年,我家领导表哥的大儿子想上运中,分数不达线,表哥要我想办法。


上运中是一个比较大的事情,在分数不达线的情况下,没一个有分量的人说话打招呼,断然送不进去。我自知人微言轻,去借用部长的力量。那是个晚上,坐在院里乘凉的部长听我说了说情况,沉吟一会,让我即刻去找运中的校长,请他回个电话。


视频:欢乐的杨家哥仨


猜一猜哪俩有夫妻相

李学谦摄/1998年正月


我马上骑自行车到了运中。是在办公室还是在院子里找到的校长,我已经记不清了,至今也没有想通校长为什么不用办公室或住宅电话,而是领着我到了学校的门卫室。我没有听清部长在电话那头和校长说了些什么,校长放下电话后问了我孩子的姓名和考号,说了句你等着吧,转身忙他的去了。然而,等到八月中旬没有任何动静,表哥着急,那晚开着三轮摩托车来找我,说咱们不能死等,去催催校长吧。


校长正在开会,我俩不便进去打扰,又不敢远走,站在附近教室的房檐下死等,累了就蹲会,最后干脆坐在地上。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会议还没有开完。天突然变了脸,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有点小风,夜深了,我们都穿得单薄,雨飘到身上感觉还有点凉。快十二点的时候,会议终于结束了。我迎着散会的人闯进会议室,和校长说了三、四句话,两、三分钟的样子。还算不错,校长没有忘记部长交代的这个事儿。不过,录取分数不够的人要放在下旬才能研究,让我们继续等。


等到二十六、七号,表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他娃仍不见消息。我又骑自行车去找校长,他说再等两天。返回时到了府西街路口,碰到了樱桃,老乡多日不见,格外热情,寒暄了几句,她忽然说道,你哥哥开拖拉机从磨头窑顶上翻下去了,你知道不?我大吃一惊,忙问咋回事,人要紧吗?!她说自己是听别人顺口念叨,并不了解详情。我赶紧调转自行车头,找到表哥,说二哥突遭大难,我得回去一趟,顾不得娃上运中的事了。表哥有点为难:一直是你和校长接的头,节骨眼上你一走,校长要不认我咋办?我说没事,你见了他就说部长的姓名,应该没问题。结果表哥的娃如愿上了运中,没有花一分钱,全凭我们陈永信部长的面子。


家慈和她的三个儿子

1989年/杨二平摄


且说我安顿好运中这件事,回家准备下午走,领导说,先打电话问一下在哪治疗,咱直接去医院。我就上了办公楼,把电话打到了城关分院,心想二哥会就近治疗,岳父在分院上班,应当知道内情。岳父在电话里说,这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了,当时很悸人,幸好要害部位没有吃重,在分院住了一段时间,他早回磨头村教书去了。


虚惊一场,但我心里总是含糊,中秋节回村探亲,和老娘见过面,我就直奔磨头村而去。在学校门外的麦场上,看到二哥正在带学生出操,见我来了,弟兄俩站旁边聊了一会,见他言谈举止一如常态,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二哥因为脑拴塞还住过一次院,那是移民搬迁前后的事情,也是他出院很久了,我回去探亲时才知道。就是说,二哥两次大难,我都没有及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在精神上给予他慰问和安抚。经济上呢,我能力有限,也没有支持过二哥。一九八六年前后,二哥专门来本城向我借钱。南沟前沟北边的老姚家搬进城里去住,他本来就是城关人,不知何因在北窑庄居住多年,一个偌大的院子,两孔土窑,还盖了三间瓦房,转让价才二百多块钱,抑或是三百多块?二哥想买,手头钱不够,想让我凑几个。


作者的父亲(画像)

母亲(1974年摄于北京)


我当时是二十三级干部,月薪五十二元,转业时部队给了十个月工资,加上其他零碎,统共六百多元转业费,之前我家领导带着老娘和孩子在那住了一个多月,我回到本城报到时身上只剩下二百元,心想买辆自行车作代步工具,没想到孩子住了次医院,全花光了。第二年我接来老婆孩子,娘俩不是市民户口,没有供应粮,孩子又上的是地区周托幼儿园,根本拿不出闲钱来。如果二哥等几天,工资发了我可以全给他,但这样一来,我又得向别人开口告借,维持自己的光景。我实话实说,二哥再没说啥,吃过饭就走了。


现在反思起来,我可以先向别人借点钱,帮二哥救急,然后自己慢慢偿还,不应当让二哥空手而返。有天和我内兄拉家常,说起了这件事,我有点自责,觉得挺对不起二哥的。内兄劝道,都知道你那时候日子过得不行,你哥能理解的。其实,那年腊月我去你家,也是想借点钱,里外转转看看,见你三口人挤在一个屋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我就没好意思开口。


也许有的朋友会说,穷归穷,兄弟情份还是要维系的,一母同胞,当哥的开次口不容易,老话讲,为了朋友还能两肋插刀,你这样做,显得兄弟之间关系太淡了一些。


是。大哥从未谋面,我和二哥、三哥来往的都比较淡,除了子女办事,逢年过节基本上不走动。不过打断骨头连着筋,吃一个老娘的奶长大,血浓于水的亲情生来就有,伴随终生,根本不需要刻意经营。酒肉朋友你吃我一顿,我喝你一次,好得蜜里调油,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有几个肯主动露面的?帮你解困化危的人,是爹娘和亲兄弟;默默关注、在细节上指点你生活的人,也是爹娘和亲兄弟。


北窑庄老教师杨玉焕先生

视频截图/李学谦1998年摄


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发型突然重视起来,看到二哥的发型比寸头大,比背头小,好看也方便,就到城关街上的理发馆,请理发师给我推个光头,理发师还问了一句,是推光头吗?我肯定地点点头。他就三下五除二,推得我头上寸草不生。我照了下镜子说不对吧,理发师说我问过你了呀。我这才知道自己把平头和光头的概念弄混了。到了十五、六岁,我见样学样,也留成了二哥那样的发型,只顾臭美看不到自己的毛病,有一天,二哥对我说,你不能光洗脸,不洗头,不然,后脑勺的头发总贴着头皮,从背后看,很不顺眼的。


二零零八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刚搬进新家不久,几个朋友在地下室玩自动麻将,我跑上跑下支应着,好好的金属门把手,竟然被我生生拉断了。我开车去家电市场找配件,半路接到了侄子的电话,二哥竟然在午饭后患心梗去世。这是迷信?还是心灵感应!在我们的人生路程中,亲兄弟恰恰就是起的拉手助力作用啊!


二哥比我大十一岁,我当兵走时,他第四个孩子已经出生,二嫂身体不是太好,民办教师挣工分加每月几块钱补贴,维持自家温饱都有困难。我转业到了本城,在地区首脑机关工作,二哥仍然是民办教师。如何让他吃上皇粮,成了老娘挂在嘴边的话题,也成了我那个阶段的中心任务。


杨玉焕先生的中、老年

二儿媳翻拍/2018年6月


一九八五年前后,我在本城立足稍稳,着手活动二哥的民办教师转正一事。到教育部门一了解,像我二哥这样干了几十年民办教师的情况,全地区成千上万,普遍性的问题解决起来历来难度很大。我想来想去,二哥能力一般,业绩平平,恐怕还得用大哥是烈士这块金字招牌来说话,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我把大哥的烈士证明复制了好几份,到处送材料。我找过地委吴书记,想讨他一个批示。他秘书姓乔,一个楼里见了面常打招呼,给我安排了一个觐见时间,但吴书记会不会批示,他不敢给我打保票。


实际上我心里一点也没数,因为我认识吴书记,吴书记并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往后推十来年,我绝不会如此唐突,但那时候年轻,又是二哥的事,套用一句时尚话,也是拼了吧,结果拼了个灰头土脸。吴书记听我说有个私事想麻烦他,没有接我递上的材料,很原则地说了句,我又不认识你,私事别来找我。


我只能告退,谢过乔秘书,心情不爽好几天。现在想想,莫怪吴书记打官腔,只能怨自己年轻不谙世事,对官场游戏规则缺乏研究,如果当时央一个认识吴书记的人去斡旋,可能会是另一个结果。垣曲前些年有个姓邓或者姓党的副县长,听说原来是个一般干事,拿了上头一封信找到吴书记,吴书记一句话,给了一顶副七品的乌纱帽,几年后,此人又拿了一封信要求从山里调回本城,又是吴书记一句话,去了建材局当了二把手。那年代用人没有当今规范有序,公开透明,书记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让教育部门给某人一个转正指标,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不然,我也不会贸然上门,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杨玉焕先生的夫人安老师

视频截图/李学谦1998年摄


吴书记是晋东南还是晋西北人,我不十分清楚。吴书记卸任退休后住在本城,听说得过什么癌,治疗、控制、保养的挺好,夫人去世后,和本城所在地的区委副书记结为连理。副书记我比较熟悉,她老公原在地直机关,和女下属产生感情,双双活动调往省城。以副书记的年龄、容貌和社会地位而论,完全能找个年龄相配的男人重新组合,为何却嫁个大她许多的老头?是不是“你娶个小的,我嫁个官大的”以求心理平衡?我不好妄自揣测。这是淡话。


为了二哥民办转公办的事情,我先后找过两任文教副专员,两任教育局长。魏副专员知识分子出身,一九八四年破格进了行署领导班子,和我们部长在常委院是邻居,我在办公室分管行政,有次给部长办夏季时令小副利,碰上了魏副专员,捎带给他办了一份。但他在我代写的二哥申请转正的材料上批示,并不是看在小福利面子上,而是一位文化人出自对革命烈士的敬重,和对一线老教师苦熬几十年没有名份的同情。我把魏副专员的批示送去教育局,正好在院子里碰上了分管人事的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原是省电台记者站的站长,思谋改行从政,有心在教育局长的位置上大展宏图,传说已经十拿九稳准备升任了,却冒出来一位雌性黑马,说是国家首脑的什么关系,把他挤兑成了副局长,直到女局长荣调本城某学院再上一个台阶,他才得以扶正。之前他心里的不平衡可以想见,加上无冕之王出身,口无遮拦,见了魏副专员的批示,根本没往眼里放:他给谁都批哩,我桌子上压一沓呢!


安老师和小女儿、长孙

杨亚芬2013年提供


魏副专员退休之后,行署闫秘书长接了文教这一摊子,闫和我们陈部长私交甚好,部长搬家时我们在一起喝过酒,我就仗着脸熟,又拿上材料去找他。闫副专员实在,看看材料说:这是个实际情况,应当解决。不过,工人可以用自然减员转正,教师是干部,可以不可以?眼下还没有这样的政策。这样吧,能用自然减员指标解决的时候,我再给你批比较好。现在批了,局里不当回事,不定给你压在哪里,浪费我感情,对你也没有一点用啊。


我觉得闫副专员的话有道理,但心里总认为他签了先拿在咱手里比较保险,就连连点头说,您说的对,您先签了,等有机会了我再送给蔚局长。


蔚局长和我们部长是表兄弟,原任地委秘书处副秘书长,平时在办公大楼里碰见,总是笑迷迷的,当了教育局长以后,我到他办公室还有他家里去过好几次,他也答应帮忙,可一直没有相关的政策出台,这事就办不成也放不下地拖了几年。到了八十年代末,政府终于重视这个问题,允许民办教师通过地区统一考试转为公办。然而,我二哥年龄偏大,加上家务事拖累静不下心来复习,连着考了几年,都达不到转正的分数线,总是差那么几分。期间单位的沈哥带着我,去求他老乡、地区教育局的杜副局长予以关照。


杨玉焕大女儿一家

杨亚芬2013年提供


杜副局长是位业余作家,出过几本书,在本城有点名气。沈哥就向他介绍我也会写小说,两人的距离明显顿时拉近了一些。当时,李记者已经如愿所偿,扶正当了一把手,杜副局长分管人事,很关心我二哥的事情。每年考试分数公布前后我一进门,他就会先笑着说这次还是不行,又差两分。到后来他也对我二哥失去信心,说像他这样的老教师各县都有几个,上上下下很头疼,已经有了用自然减员指标解决的说法,咱还是奔这条路吧。你以前送到局里的批件,人事科都保存着,但我觉得你最好请陈部长再批一下,毕竟常委的份量比副专员要重;另外,还需要补充一些材料,比如,你哥从教几十年来得过什么奖励,或者获得过什么荣誉称号,你抓紧找一找拿过来,到会上我也有说的。


高人指点,我不敢怠慢,很快搞到了部长的批件,又打电话向二哥了解,他说自己曾经被评过优秀辅导员,地区少工委有档案。少工委的张静原来和我住在一栋单身楼里,她在西头我住东边,帮忙把有我二哥姓名的那份垣曲上报名单复制出来,大约四、五页的样子,首页注明复制来源盖上红章,还骑缝盖了一个章以示真实和慎重。我又复印几份,原件和部长批件一并送给了杜副局长,老娘去世时,带回去一份复印件交给二哥,让他看看名单上有哪些熟人,如果考试转正时需要这个荣誉称号加分,好送一个顺水人情。


杨玉焕小女儿一家

杨亚芬2013年提供


话说着快事情办起来慢,老娘去世当年夏天我大病住院,家里领导的表哥到医院看我,同主治大夫、中医科主任李根来私下交流了一次,不知道他是打电话还是回去有啥事说了一圈,反正岳父家和我家里的主要亲戚第二天就组团来本城看我。二哥、三哥来了一趟刚回去不久,二哥又在一个正午来到了医院,看上去很高兴。原来县教育局通知他到地区来填自然减员转正表,他刚填完就过来了。


我当然也很高兴,跑了好几年的事情有了完美结局,算是小弟为二哥作了点正经贡献,只是老娘早走了半年多,老人家享受不到这份喜悦了,但愿她在天英灵能有感应。我依据自己的经验,分析最多两个月全部程序能够走完,十一前后,二哥就能领公办教师的工资了,那时候,我月薪已经涨到了三百多块,教师有教龄津贴,二哥工龄也长,恐怕还会比我拿得多,眼见得日子要上一个很大的台阶,这样和二哥算计着,感觉我的病都轻了不少。


安老师和她的后辈

杨亚芬2013年提供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二哥回去没几天,却等来了他当年民转公考试达到分数线的消息,县教育局通知他办理录用手续。这就是说,那份自然减员转正表白填了。但使用自然减员指标,需要教育、人事、财政、编制等等部门召开联席会议,会签下达红头文件的,既然给了垣曲一个自然减员指标,二哥不用了,垣曲绝对不会再退回去,因为我二哥的情况全县并非唯一,垣曲会利用各种技术手段,再解决一位老教师的转正问题。也就是说,我求婆婆拜爷爷,搭上工夫和人情,免不了还要破费,辛苦好几年做下的一锅专餐,二哥并没有吃上,不知让哪位仁兄拣了个现成的,到底谁吃了,我丝毫不知情,还没地方打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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