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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栗的钳工

一月文学2020-07-08 11:26:29

战栗的钳工

短篇小说     小说 阅读数:[0]     2013-07-06 15:00

    高原今年三十岁了。从二十四岁开始,他就一直在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远房表姐开的一家只有八个人的机械厂里工作。现在他还记得刚来的第一天是跟着一个被大家称作朱师傅的老钳工学习怎样使用锉刀。他按师傅教的那样,用右手握紧刀柄,左手扶住锉刀的前缘,小心翼翼的推进又拉回。整整一个上午,被他磨过的工件的表面都是圆弧,没有一个是他期望中那样的平面。一转眼六年过去了,表姐的工厂已由刚开始的八个人发展到了三百多人,而高原也早已掌握了如何正确的使用锉刀,和师傅一样,他是一个钳工。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钳工。好在他似乎并不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从来没有表现出想要改变自己处境的意思。用他表姐的话来讲就是“不知道一天到晚在琢磨些什么”。高原确实是一个喜欢琢磨的人,比如刚来时,他就一直在琢磨如何用圆柱形的锉刀在零件上锉出一个方形的孔。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琢磨的东西也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他现在最大的理想是自己动手,做一把手枪,可以杀人的那种,或者说,具有一定杀伤力的那种。
    晚上下班的时间到了,工人们陆续离开,只剩了高原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坐在一把摇摇欲坠的钢管椅上,那把椅子是他去表姐的会议室接受消防安全培训的时候看到的,会议室有很多椅子,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色有着莫名其妙花纹的人造革包裹着的简易椅面和靠背用几根不锈钢管焊接在一起。不过他那天运气比较差,当那个消防战士讲到热爱生命的人都应该买一个经过消防部门认可的专业工厂生产的防烟面具放在家里,这样当你家里着火全是浓烟的时候,你就可以戴上它从容离开火场,而不用担心被烟尘熏到嗓子或被烟里的一氧化碳昏迷从而葬身火海的时候。高原忽然感觉身子一晃,他坐着的那个椅子上支撑椅面的钢管和椅子腿焊接的地方断了,于是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调整着自己身体的重心,好让它正好落在椅子剩下的那三条没断的腿上。并且想着,一会散了会怎么和表姐描述一下,让她明白这个椅子已经无法修复了,只能由他来处理这个没用的椅子。然后他就可以去车间把它的腿焊上,再把它的靠背拆下来放平一些焊好,中午就可以坐着它睡觉了,高原琢磨着。于是在散会的时候,当人们纷纷给那位来讲课的消防员留下地址打算购买高空逃生绳或家用灭火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表姐说了,表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他是“又不知道要干什么”可能是因为人比较多,表姐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把那椅子拿走。
    现在是夏天,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因为下班车间里的电已经断了,没有了照明也没有了工人的车间显得有点昏暗和诡异。高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左手里拿着的是一块经过半个多月已经被磨的具有了一些枪的雏形的硬质铝合金块,密度低,强度高的合金铸造件。他觉得这个东西最适合用来做枪管,高原把它拿在手里,心里盘算着哪里需要挖空了装弹夹,哪里要开个孔装枪管铰链,哪里需要磨的非常光滑。这可以说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了,他在规划自己的人生,他在憧憬着等枪做好了以后可以拿着它去做些什么,与此同时他也在为以后去哪里弄到子弹而犯愁。就在他认真的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是表姐打来的,他并不想知道表姐找他有什么事,只想挂掉或者一直不接就让它这么响着。其实表姐对高原很好,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对他照顾有加,虽然如此高原还是对自己的这个可以称作是女强人的表姐没有任何的敬意或者感恩,甚至不愿意去表姐家里。可能是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了,他在分析这件事情的原因的时候总是这么想。在安静的已经下班的车间里,高原的那个三年前买的样式可以说是过时或者古旧的国产手机那夹杂着很多杂音的铃声显得非常刺耳,高原忽然觉得这种声音很亲切,这让他想起了在砂轮机上磨钻头时的声音,每分钟2800转的砂轮机运转起来会发出翁翁的像是感冒时耳鸣的声音,站在旁边看上去是那么的平稳,波澜不惊。可是,当钻头的刀刃哪怕是轻轻的接触到砂轮表面时就会发出刺耳的碳化硅颗粒和硬质合金钢摩擦的声音,同时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闻了感觉很兴奋的味道。高原觉得如果把一支刚打出一颗子弹的枪口放到鼻子下面闻一下的话,也一定是这个充满梦幻的味道。
    手机的铃声还在响着,就像是磨钻头时砂轮上的火星打到脸上感觉一阵阵的疼,高原有点忍受不了了。他用右手从工作服左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铃声没有停,还在响着,他又重重的按了一下,铃声嘎然而止。电话那头是外甥,表姐刚满五岁的儿子。小孩子很喜欢和他玩,打电话叫表舅去他家吃饭。高原说,舅舅吃过了,现在已经在家里了,你们吃吧。电话那头他听到了表姐催促儿子赶紧吃饭别玩手机的声音,外甥就把电话挂掉了。
高原今天本打算加班的,加班打磨自己的手枪。可是现在他又改变主意了。他把枪放回自己搜集图纸和零件的工具箱里,锁上。从工厂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至少比车间里要亮堂很多。从车间到厂门口的路上一共有两个监控摄像头:一个正对着车间的门口,另一个正对着工厂的门口。虽然他每天都要从这两只眼睛下面走好多次,可是每当他一个人走路并且看到摄像头时总是会产生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他觉得那些能让自己被摄像头拍下来的罪犯们真是太愚蠢了。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就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他感觉到了自己笑,这笑让他想起了三年前工厂里新来的一个比他小4岁的左腿小腿外侧有一个彩色蝴蝶纹身做质检的女人,那个女人总是说,看到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脸上会带一种傻傻的笑,很可爱。当时听到可爱这个词的时候,他又笑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爱,他也不觉得说他可爱的那个看上去脸色有点苍白一脸克夫像的质检员可爱。
    那个质检员名字叫党宝宇,个子不高,长相看上去倒也端庄文静,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由前夫带着。第一次看到她的纹身的时候,高原就觉得非常不喜欢。他不喜欢任何带有明显的可识别标志的东西,比如他从来不买某些有名气或稍有名气品牌的衣服,“那样的衣服太贵了”他总是这样给同事们解释。所以,高原第一眼看到那两条穿着短裤的腿时心中涌起的一阵悸动都被那个花枝招展的蝴蝶给扑灭了。不过,他还是有事没事的就去找党宝宇聊天套近乎,面带微笑声音平缓的给她介绍公司的各种情况。就这样一直到四个月后,也就是三年前冬天的某个傍晚,天已经全黑了。高原那时候还没有制作一把手枪的打算,所以正独自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倍感寂寞拆了一个前几天来他家玩的同事丢下的商场里卖5毛钱一个的火石钢轮打火机,一共18个零件,外带拆开就已经挥发了的打火机中的燃料:正丁烷和2-甲基丙烷所混合而成的一种易燃,无色,容易被液化的气体。打火机中的燃料在常压下猛烈的气化,发出偨——偨——的声音,喷到手上一阵冰凉。和这种冰凉的感觉相比,高原更喜欢磨钻头时那些飞溅的火星给他带来的暖意。正当他准备把这些东西再装回去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党宝宇打来的。
    她说,她要搬家了,换个住的地方,现在就要搬,让他去帮忙。高原可以从她讲话的口气中听出恼怒与冲动,可是他什么都没问。他并不关心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搬家。“反正这一片工业区出租屋很多,随便找一个很容易的,搬来搬去也出不了这片小地方,不嫌麻烦就换吧。”高原这样想着,说:“好的,我马上过去,五分钟。”高原挂了电话,穿上工作服,把手机放进工作服胸前靠左的口袋里出了门朝着党宝宇所住的方向走去,他们的住处离得很近,五分钟足够走到。三分钟之后高原到了党宝宇家的门外,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高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入,然后又从里面把门关紧了。他看到没有多少家具的房子被收拾的很利索,地上的白色瓷砖一尘不染,一点都不像是要搬家的样子。党宝宇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玩手机,腿平伸着脚放在床上,高原进来的时候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于是高原对她说,开着空调的时候要把门窗关牢一点。“这种民用的小型分体式空调,只有把门窗关起来使用,才能达到更好的制冷或制热效果,同时为了更节能,要注意开关机的频率。”见党宝宇还是在低头玩手机,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听着空调翁翁的响声,高原感觉有点热了,于是又说:“我那个屋里的热水器有点问题,像现在这个季节只能把水加热到281.15K,也就是8摄氏度,我已经好久没洗澡了,可以用一下你的浴室吗?”党保宇还是在玩着手机,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随便”。高原洗完了澡,并用党保宇的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只穿了一个内裤从卫生间出来是五分钟之后。他看到她还在玩手机,于是又一本正经的说:“我是跟着我爸姓的,我妈姓马,我当时真应该跟着我妈姓才对,那样的话咱两就是这个宇宙中最般配最正确的一对了。” 见党保宇还是在玩手机,高原的精神来了。他也不说话了,走到床边直接躺在了她的床上,说:“你的拖鞋有点小,我还是还给你”她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了,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要干什么?”高原说:“冷。”躺在党保宇床上的高原并没有因为被子中散发出的香水味再加上女人所特有的性引诱气味而心神不宁,相反,他觉得非常的清醒,有一种结束了多年的漂泊回到家中的感觉。他甚至觉得有一点感动。可是当想到“感动”这个词的时候,他笑了,高原的右边的嘴角神经过敏一般向上轻轻一扬,淡淡的笑了。对于他的这个笑容,有的人说是很阴险,有的人则说那个笑容是“傻傻的很可爱”。
    高原侧过身去,伸手挽起了党保宇左腿上睡裤的裤腿,她抬起头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腿并没有拿开,也没有制止。高原说:“我看看你腿上的蝴蝶。”那个蝴蝶形的纹身差不多有半个身份证那么大,是紫色的,看上去已经有点模糊了。高原接着说:“我们的身份证的大小是85.6毫米乘54毫米,你这个蝴蝶差不多有半张身份证那么大,也就是大概40毫米乘54毫米,从它的外观及艳丽的颜色上来看这应该是一只鳞翅目,凤蝶科的小型凤蝶”高原见党宝宇还是不理他就又接着说:“我从小就喜欢抓蝴蝶,不过,我喜欢抓蝴蝶不是因为喜欢蝴蝶而是因为我上初中时有一个老师有鼻炎,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会让她打喷嚏。我现在很怀念小时候抓蝴蝶的情景,而且那些蝴蝶的翅膀摸上去很滑”说到“滑”这个字的时候,高原笑了一下,接着说:“摸上去很滑,这倒是让我想起一首很经典的歌,我唱给你听吧,歌名叫,唱支十八摸给党……”不等高原说出“宝宇”这两个字,党宝宇已经不耐烦了,抬起头,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桌上对他说:“闭嘴,神经!”高原闭嘴了,他把两片嘴唇都贴在了党保宇的蝴蝶上面。
    第二天早晨,高原比平时早一个小时起床。虽然他觉得党保宇柔软的乳房紧贴在他胸前的感觉很舒服,可是,他还是提前起床了,他想回家洗洗脸好去上班。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临走时看到在床上睡着的党保宇,他想走之前再亲她一下,可当他把嘴凑到她嘴边时,被她推开了。高原嘴角一扬,感觉很好笑。再见到党保宇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在车间。她在抽样测量着一批刚从车床上下来的零件,高原过去很认真的和她说:“车床,我也会用,钻床以及其它一些有和床有关的工作,我都擅长。”
    傍晚的天气阴沉沉的。高原低着头走路心里想着党宝宇,当他走出工厂大门抬起头时,恰好有一辆车厢上写着“和睦搬家公司”的,车牌上有很多泥的白色厢式小货车从眼前开过。卷起马路上富含一氧化碳、氧化氮以及其他一些汽油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固体颗粒的空气直冲向高原的眼睛鼻孔和耳朵,高原感觉到一阵热浪穿过鼻腔和气管进入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的肺里,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闷热的尾气正在通过肺泡周围的毛细血管进入自己的血液,然后流遍全身。高原觉得有点饿,他决定先去离厂门口最近的那一家小餐馆吃一份土豆丝盖饭。他很喜欢去这家就在工厂边上小巷子里的小饭店,老板在饭店门口露天炒菜,即使不进去光是从那条路口经过就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烟火味。高原走过去对门口那个穿一件满身油污的厨师服并且正在挥汗如雨的忙和着的老板说,“装液化气的钢瓶应该放在没有猛烈震动且避免日光直晒的场所,不能像你这样露天放置的。”老板问道:“为什么不能放在这里?”高原回答说:“可能是因为这样放的话用这个液化气炒出来的菜就不好吃了。”然后接着说:“我要一份土豆丝盖饭,八块钱的。”看到老板点了点头,高原便认为他是明白了,于是转身走进了餐馆里面。现在这个时间是吃饭高峰刚要过去还没完全过去的时候,刚才在这里的人比较多,现在还没来得及收拾。餐馆内是一片狼藉。高原找了一张上面只放了三个空盘子并且桌面上没有洒太多饭菜的桌子坐下,自己收拾了下桌面,把几个空盘子和桌上洒的饭菜拨到一边。这个老板带着老婆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儿,一家三口全都住在这里,临街的是厨房,中间是餐馆,后面本来应该是厨房的地方是他们一家人的起居室。高原收拾好桌子,走到他们的起居室里,在水龙头上洗了洗手,出来在刚才的位子上坐下。老板的女儿正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盯着收银台上的电脑里正在播放着的电视剧看。那个电视正演着的是一个当兵的和一个模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当兵的就没忍住强吻了那个身材高挑的女模特,当然,那个模特也不是吃素的,又趁当兵的不注意上前亲了回来,算是扯平了。故事到这里如果结束了的话也可以算作是公平,也算是可以对人民群众起到一种“做人不能贪便宜”的教育。可是没有,那个模特又矫枉过正的趁当兵的不注意偷了他包里的一颗手雷。高原发誓他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颗外表看上去像是二战期间美军用的Mark-II椭圆形手榴弹,只是电视上的这个外面被漆成了黑色,和原来的草绿色相比,黑色的看上去更端庄一些。那个铸铁弹体的手雷拿在女主角手里显得光彩夺目仿佛是一件高档的装饰品一样。女主角和另外三个表情很害怕的女配角解释说,“只要不拉这个引信手雷是不会炸的。”如此胡编乱造的故事。高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对端着盛满土豆丝盖饭的盘子朝他走来的饭店老板女儿说:“那不是引信,那个零件叫做保险销。”
    高原吃饭的速度很快,满满一盘子,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他吃的干干净净。在高原吃饭的工夫他对面坐上了一位同是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工人,他们经常会在这里碰到。看到高原要走,他说到:“吃的好干净啊。”高原对他说:“浪费粮食,比卖淫可耻。”然后走到门口把饭钱付给了老板的女儿。一张五块外加三个一块钱的硬币。其中有一个硬币已经锈迹斑驳而且上面的图案也有点模糊不清,高原觉得这个硬币在冲压的时候肯定是冲压力过小或者冲模磨损严重造成的次品。也就是说,这一块钱是假币。于是他拿着那个硬币对饭店老板的女儿说:“这一块钱是假的,国家发行的硬币材质都是钢芯镀镍的,是不会这样轻易生锈的。要不要我给你换一个?我这里还有一张五块的。”饭店老板的女儿把眼睛从电脑上移开,看了看高原和他手中的硬币说:“你这可真逗,不用换了,姐没有零钱找你。”
    高原从这家叫做家乡小菜的餐馆出来的时候拿出放在左前胸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下,上面显示时间是晚上18点47分。这个时候路上人比较少了,偶尔有一两个骑着电瓶车穿着蓝色或和自己一样的灰色工作服的工人走过。脚下是一条由混凝土材质的正六边形地砖铺成的路,那些地砖是灰色的,很不自然的灰色,一眼就能看出人工的痕迹,高原觉得大自然是决对不会自动生成这样一种看起来死气沉沉的颜色的。做工粗糙的正六边形砖块让高原想起了小时养过的一只巴西红耳龟,颜色鲜艳外形可爱,整天看上去都是一副无精打采风烛残年的样子,一度让高原觉得它随时都有可能死掉,可是它一直都没死。乌龟的顽强生命力让高原很受鼓舞,可是他又觉得除了吃东西之外每天都爬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他一直都觉得乌龟吃东西时的时候还是很灵敏的。高原再次低头看地上的砖块时,他又觉得地砖之间的缝隙分布是那么的有规律,像是被某个心思缜密的猎人在里面隐藏了一张大网,一旦猎物出现这张网就会马上收紧。他觉得自己应该加快速度把枪做出来,只有那样才可以避免被这位不曾露面的邪恶却很强大的猎人所伤害,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高原觉得身后有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过来,回头一看是位熟人。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同事,名字叫苏云,据他说是他爸姓苏,他妈姓云。看他的样子肯定是在家吃饱了饭没事做出来闲溜达的。这个时间,没有在家里端坐在电视前收看《新闻联播》却出来闲逛,可以看出他决不是什么正经人。高原冲他笑了一下说:“小云,你来的正好。正需要一个人陪,你就出现了。”苏云问道:“吃过了?”高原说:“嗯。”苏云又问:“土豆丝盖饭?”高原说:“嗯。先不说这个,你跟我往前走,到前面那个拐角处我可能会捡到二十块钱,如果捡到了,我请你吃冰棍,两块钱一支的那种。”苏云说:“靠,两块钱的冰棍你还要等捡到钱才请我吃?。”那个拐角处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很近,拐过去就是一条比较宽的马路,和这条小巷子形成一个丁字形路口。人比较多,所以高原拉着苏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走到拐角处时,他们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张二十块钱的票子,在傍晚的微风里抖动着。
    “大哥,你也太神了!”苏云叫了一句,高原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惊奇和快乐。苏云上前把那二十块钱捡起来。高原用手指了一下路边的一个小超市说道 “走,去买冰棍。”这间小超市是由夫妻两个开着的,都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平时是妻子在家里看着店顺便带孩子,丈夫开一个电动的小三轮车去进货。老板娘的身材很好,腿很长,比例完美。每次看到这个老板娘高原总是想到古希腊的那个名叫欧多克索斯的数学家,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系统研究黄金分割的人。高原甚至觉得这个名字叫做欧多克索斯的看似正派充满智慧的数学家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看女人的腿。“说不定他也正是受到了在他家隔壁开杂货店的老板娘美丽而匀称的腿的引导才投身于对几何学的研究的。”高原想着这些就觉得心情有点开朗了。这个时候,苏云正手里拿着两个冰棍在和老板娘讲着刚才他们捡到钱的事情,“简直是太神了!”苏云这样评论高原成功预言他们可以捡到钱这件事。旁边的老板娘也很好奇,不停的问高原是怎么知道那里有二十块钱的。高原低头看了一眼老板娘肌肉紧凑外形如圆锥曲线一般优美的小腿上方轮廓清晰的膝盖骨,说:“其实,刚才我回头看苏云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骑电瓶车经过的人口袋边上挂着二十块钱,快要掉出来的样子。我当时只是开玩笑的一说,没想到还真捡到了,呵呵。”真像一旦揭开了,就一点也不神秘。苏云的脸上露出了“我要是看到了我也能”的表情。高原觉得很开心,不过他不想和苏云一起在店里和那个老板娘闲聊。他说了一声“你们聊,我先走了。”就自己出来了。
    从这个小店里出来就是路口。往左走可以回到高原的出租屋,往右走是一家农业银行,工作这么多年来,高原发的工资都在那里放着。这里只有这一家银行,取钱的话每次都得排很久的队。不过高原觉得等他的枪做成了,再去那里就不用排队了。想到这里,高原抬头看了一眼路口前方的电线杆子上装着的一排闪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他忽然觉得有点恐怖,他隐约感觉到那些摄像头可能已经发现了他内心的想法,于是他笑了一下,在心里又对那几个摄像头解释说:“其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觉得即使有了枪也是要排队的,不排队是一种没有公德的表现。”高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银行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想去看看。这个时间,银行已经关门了,里面也应该没钱,所以现在过去决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冲着那里的钱去的。至于那四台自动取款机,肯定也已经有三台里的钱被取光了,只剩一台还能将就着用。直到明天早晨九点才会有一辆押运车停在银行门口,车上会下来四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全副武装的押钞员。自动取款机里的钱就是他们放进去的。高原走到离银行还有四十米处的一个石拱桥上停了下来,看着桥下悠悠的流水他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再往前走,再往前就进入监控区了。那里将会有更多的摄像头。这个小桥名字叫做“飞宁桥”,因为“飞宁桥”这三个字很醒目的被刻在桥的栏杆上,并被漆成了红色。高原站在傍晚空气浑浊的街上,迎着河面上吹来的沉闷的风,看到了碧绿的河水中一群不时游到水面上来的小鱼,不自觉的就想脱掉身上穿着的那套灰色工作服,因为他觉得天气真是太热了,想下河去洗个澡,而洗澡的话是必需要先脱掉衣服的。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脱,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人,思维正常,精神也正常。而一个正常人是不应该在车来车往的闹市脱了衣服下河里洗澡的,即使天气非常热也不可以。这让他觉得有点愤怒,他觉得这对他很不公平,可是又无计可施,因为他的枪还没有做好,只能先委曲自己。最后他只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用手摸着桥边的石头栏杆心里想道:“石头是脆性材料,抗压性能很好,而抗拉强度却很差,通过拱的结构,就可以把抗压性能好的石材在抗压方面的特点充分利用。”这个原理,早在隋朝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们了解并应用了。想到这里,他又不想到河里去洗澡了。他觉得他手中握着的并不是用一块普通的石头所雕刻而成的普通的栏杆,而是人类的智慧,是工程学上的伟大奇迹。这时他的心里一阵激动,他觉得自己又开始相信上帝了!
一直以来高原对上帝的存在都是充满怀疑却也始终不能找到否定上帝存在的理由。他在休息的时候经常的会一个人去离住处很远的基督教堂听讲。那个教堂在闹市区,据那里的工作人员讲这座教堂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周围的房屋已是几经拆迁可是教堂却依然完好的坐落于此,这足以证明上帝的存在。高原第一次来这里时,那里的一些虔诚的信徒就是以“教堂没有被拆迁”这件事为例来说服高原相信上帝的。高原并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他去那里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教堂每个星期天下午一点半都准时开始聚会,大家一起祈祷,一起唱歌赞美上帝,一起读圣经。教堂的附近有一所大学,经常会有很多的学生来这里“寻找信仰”也有很多自称是无神论者的人来砸场子,他们会来这里提一些刁钻的问题试图说服人们上帝是不存在的。高原很喜欢和那些来寻找信仰的学生聊天。高原也喜欢和那些来砸场子的学生聊天。每次礼拜结束之后,他们都会在教堂里围坐在一起,一起讨论学习的体会,一起讨论对上帝的理解。有一次,高原向那里的神父问道:“生活很危险,每天都有很多无辜的人死于各种人为或自然的事故。我觉得上帝不可能保护所有的人,如果我拥有一支枪的话,我就可以保护自己了,上帝会允许我这样做吗?”他得到的答复是:“圣经上说:在神,凡事都能;上帝完全有能力保护每一位虔诚的信徒。人非圣洁不能见主。我们还是人的时候,不是用头脑也不是用四肢而是用你的心灵和诚实,尝试向主祷告:主啊,我不知道你到底存在不存在,因为我看不见你,摸不到你,如果真的有你,求你向我启示你自己。让我寻见你。祷告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门!”高原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世俗蒙蔽了慧根并且不能取悦于上帝的人,因为他一点也听不懂神父在和他说什么。他由此推断自己真的可能是一个被上帝抛弃了的人,没有了上帝的庇佑他必需要有一支枪。以保护自己。他有时觉得不应该把希望寄托于上帝另一些时候他又觉得,或许自己就是上帝。长此以往的和自己争执,让高原觉得非常累。以至于到最后他宁愿相信党保宇,也不愿再相信上帝。党保宇的乳房很软,高原喜欢把它紧紧的压到自己的胸口上的感觉。有了党保宇高原再也没心情思考关于上帝的事。
    党保宇温暖而又柔软的怀抱可以让高原不去想上帝,却不能让高原忘记恐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高原觉得自己越来越胆小,他害怕一切未知的东西,他害怕一切自己掌控不了的东西。比如,每次去理发的时候,当高原听到理发师用剪刀咔嚓咔嚓的剪自己头发的声音,心里总是冒出一丝不安。他担心理发师会突然发疯,失去控制的将那把冰冷的剪刀从后脑刺进自己的身体里。如果理发师的力气够大,那剪刀的刀尖会冲过自己的颈椎骨再剌破气管从自己喉结的那个地方钻出来。那样他就可以在镜子里看到那把剪刀的刀尖。这个想法总是让高原觉得呼吸困难,仿佛真的有血流进了他的气管,让他想用一阵猛烈的咳嗽来把气管中的血咳出来。他也同样害怕有一天如果党保宇发疯了,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咬断他的颈动脉或者气管。和被人咬断颈动脉相比,他更愿意被咬断的是气管,“那样的话,呼吸可能会更顺畅一些”。想到党保宇还可以使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一些,高原脸上又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那种“傻傻的很可爱的笑。”
    自从那次“搬家”之后,高原和党保宇的关系就有了一个质的飞越。当然,这种飞越是私人性质的,在上班的时候,在车间的时候,在工友们面前,高原和党保宇非常默契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事关系。高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也从来不问自己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他不愿意去思考。直到他们相识之后的第二年秋天。那天高原和党宝宇躺在床上。党宝宇对高原说,她要回家了,回去和前夫复婚。高原说:“嗯,复婚对孩子有好处,孩子需要在一个健全的家庭中长大。”半个月之后党宝宇就走了,是高原帮她搬的家,这次是真正的高调的搬家。事后同事们都说,高原只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善言辞。其实是个很重感情和异性说句话就会脸红的那种好人。高原解释说:“我之所以会脸红,并不是因为和异性说话这件事本身,而是我和异性说话时所产生的想法让自己脸红。”对于高原给出的这么绕口的一个解释,没有人有耐心听完,大家都很忙。
    高原在飞宁桥上站了一会,感觉天色有点黑了。他用右手拿出左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19点36分。19点36分是北京时间,这里和北京的经度相差4°22”时间相差一分钟,也就是说现在是19点35分。高原觉得,无论是19点36分也好,19点35分也好,总之现在算是比较晚了,做为一个外来务工人员,做为一个潜在的社会不安定分子在这个时间应该回屋待着去了,外面坏人很多。高原朝着已经亮起了灯的农业银行绿色的招牌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什么人,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非常宁静。“等我的枪做好之后,就再也不用害怕了。”高原想着这些,转身朝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去。